
有些后来走上国际舞台的孩子,在早期钢琴学习中,并不是最耀眼的。反之,有些一开始很闪亮的孩子,后来反而慢慢暗了下去。
我很幸运地见证过许多国际青年演奏家在少年时期的成长。早年,在试图判断一个学生未来能走多远时,我主要还是关注所谓的“原始音乐天赋”。但随着一代又一代学生从我身边经过,我常发现那些后来在重要国际比赛中获奖,并最终签约经纪公司、走上职业舞台的学生,似乎共同拥有另一些不可名状的品质。它们不像听力好、手指快那样容易被看见,却同样深刻地决定着一个人的上限。我把它们称为四种“看不见的天赋”。
好奇心
我们不妨想象两个演奏能力大致一样的学生。一个学生几乎把全部生活都交给了钢琴,练琴之外没有太多兴趣,也很少接触音乐以外的世界。另一个学生同样认真对待音乐,但其兴趣很广:从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科学,到当代文化、流行时尚,甚至是最近最火的电视剧或歌手都愿意了解一点。从长远来看,哪一个学生更可能成为一位有感染力的艺术家?
换一个角度看,一个始终对世界保持主动好奇心、不断接触新观念与新经验,却仍然一次又一次选择回到音乐之中的学生,往往不只是一个在思想和情感上更丰富的人,而更可能在漫长人生的起伏中,始终保持对自己主业的热爱。相反,如果一个孩子从小被限制在一条狭窄的道路上,我们可能很难判断,当人生慢慢展开之后,他能否继续坚持这条道路;而在现实中,长期单一维度的成长,往往已经悄悄让他变得麻木。
这些年,我见过很多家长落入同一个陷阱:孩子早早显露出某种特殊潜力,于是家长便开始把所有时间、精力和资源都导向同一个目标。其他兴趣被悄悄推到一旁,任何探索都被视为分心。家长以为这是专注,却可能在无意中遏制了孩子生命中本该向外伸展的天线。短期来看,这样的安排确实可能产生令人惊讶的成果。但从长远看,这也常常会扼杀艺术成长最需要的氧气,从而导致原本闪烁的艺术潜质,在青春期到来时开始黯淡,最后在成年之后逐渐熄灭。
当然,并不是每一种冲动都值得追随,有些好奇甚至真的会“害死猫”,这需要身边的成人来引导。但总体而言,一种没有探索空间的人生,是一种被削弱的人生。好奇心不是奢侈品,而是生命力的重要来源。
可教性
每年夏天,我都会在晨兴音乐桥项目给来自世界各地优秀的少年音乐生授课,其专业涵盖钢琴、小提琴、中提琴和大提琴。由于这是一个全额奖学金室内乐音乐节,我们得以从极具竞争力的国际申请群体中进行选拔。多年来,我也很荣幸指导过一些后来在肖邦、柴科夫斯基、范·克莱本、利兹、伊丽莎白女王、帕格尼尼、维尼亚夫斯基、普里姆罗斯、特蒂斯等国际大赛中获奖的学生。
毋庸置疑,每一届学生都能力非凡。但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,差别会变得格外明显。有些学生走进课堂时谦逊、渴望吸收更多知识;另一些学生却在一开始就带着防御心,抗拒任何可能挑战自我认知的意见。哪一类学生更容易走得远,其实并不难判断。
当然,可教性并不意味着盲目服从。真正的可教性,并不是放弃判断,而是拥有足够开放的心智。最好的学生从来不是被动的。他们倾听、思考、尝试,然后把老师的经验转化为自己的理解。有时候,他们甚至会在原有概念之上做出更好的发展;而有时候,在经过充分思考之后,他们会选择放弃某些建议。
真正可教的学生,往往会把整个世界都变成课堂,从别人的成功中学习,也从别人的错误中学习。毕竟,如果你刚刚亲眼看见另一个孩子掉坑里,又何必自己也跳进去呢?
自我管理
我成长的年代,世界要简单得多:没有手机,没有互联网,更没有人工智能。今天的生活则复杂、充满竞争与诱惑。许多家长因此不得不更多地介入孩子的日常安排,这当然可以理解。年幼的孩子确实需要引导。但管理一个孩子和帮助一个孩子逐渐学会管理自己,是两码事。
自我管理能力远远不只体现在练琴时间上。它包括学生能否记住上课内容,而不完全依赖录像或密密麻麻的笔记——当然,在初期阶段,这些工具也许是有帮助的;它包括一个人能否在受到表扬时不变得自满,在受到批评时不被情绪击垮;它还包括学生能否在没有人监督的时候有效练习,能否在多首作品之间分清轻重缓急,能否朝着一个时间节点推进,能否在音乐与生活其他部分之间找到平衡。
对职业音乐家来说,音乐生涯本身就需要强大的自我管理能力:演出排期、曲目准备、出行安排、时差变化、舞台压力、职业社交,以及长期缺乏规律的生活。没有自我管理能力,天赋再高,也很难稳定地走下去。
在教学中,我越来越发现,从孩子启蒙阶段就有意识地培养自我管理能力,甚至比单纯的音乐教学更为重要。而这也提醒家长:教育最终的目标不是控制,不是奖状,而是帮助孩子走向成熟与独立。很多时候,父母只有在学会放手之后才会发现,孩子带来的惊喜,往往比他们原先想象的更多。
自知
在四种看不见的天赋之中,最难得的也许是自知。古希腊神庙镌刻的“认识自己”,几乎贯穿了人类思想史中最深刻的追问。所谓自知,是一个人能够认识自己的长处与短处,理解自己的动机与顾虑,并且在必要时诚实地自我调整。
一个具有自知能力的学生,常常能在老师指出问题之前,就已经感觉到某些方面不对。他能够观察自己,感受到自己何时迷茫,何时放纵,何时逃避,何时伪装,何时恐慌。而这种感受,往往充满挑战——因为看清自己的那一刻,常常也是发现自己与想象中仍有距离的时刻。久而久之,这种能力会让一个学生不只是成为一名娴熟的演奏者,而是逐渐成为真正的艺术家。
同样重要的是,自知能帮助学生抵御许多外部压力对人生方向的扭曲。父母可能投射自己的情绪,老师也可能把引导变成命令,社会更常常奖励并不真正值得奖励的表现。一个逐渐成熟的学生,必须能够听见自己内在的声音,甚至在关键时刻做出艰难的选择。
自知还需要一种成熟的情感能力:一个人不仅要知道自己内在真实的样子,也要懂得如何把这种真实与外界连接起来,而不是把自己孤立了。这种能力很罕见,尤其在年轻人身上更是如此,也没有人能够完全拥有。但它无疑是一个人在音乐中、在人生中走得长久的重要基础。
这四种品质看似各自独立,其实彼此相连。好奇心让一个人向外打开,可教性让其懂得吸收,自我管理让其能够持续进步,而自知则让其在外界与内在之间,逐渐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。最有趣的是,虽然我是在那些取得优异成绩的学生身上清楚地看见这些品质,但它们并不只属于那些站上国际舞台的学生。对更多不会成为职业音乐家的孩子来说,它们同样重要,甚至更加重要。
如果一个孩子因为音乐学习而逐渐拥有了对世界的好奇,拥有了愿意学习的谦逊,拥有了管理自己的能力,也拥有了诚实地看待自己的自知,那么其所获得的,就早已远远超过音乐本身。
或许,教育真正的成功,就发生在这些看不见之处。
孙鹏杰/文
来源:北京号
作者: 音乐周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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